高雄市、台南市是民进党和赖清德的票仓“大本营”，对衡量“九合一”选战成败具有重要指标意义。加之两地选民结构长期“绿大于蓝”，绿营笃信“派个西瓜都能胜选”“初选即终选”，相比在北台湾的怯战不前，党内各派系在高、南两地则是跃跃欲试、大举参与，最终均形成“亲赖系”和“非赖系”的对抗态势。

2025年6月底，民进党“全代会”通过相关党内提名特别办法，决定此次选举高雄市、台南市和嘉义县将举办党内初选。10月15日，民进党中常会通过初选时程，根据此前办法，上述三地将以指定民调方式决定参选人，11月初开放初选参选人登记、领表，11月下旬至今年1月中旬举办党内协调和政见发表会，1月12日至17日举办党内民调，1月21日中执会公告提名名单。

根据最终完成登记的情况，民进党内在高雄和台南都陷入多头竞争的复杂局面，党内重要人物和派系的支持成为胜选关键所在。在高雄有四名现任民代参战，包括凤山政治世家和苏贞昌系统出身、在地深耕多年的民代林岱桦；曾在陈菊时期任高雄市海洋局长、新闻局长的“新潮流”嫡系赖瑞隆；在高雄地方纵横数十年、人脉资源丰富的邱议莹；以及打出“陈其迈子弟兵”招牌的“新潮流”旁系成员许智杰。

前期，林岱桦民调虽显著领先，却并非“赖系”人马，2025年2月遭检调以涉嫌“诈领助理费”及违法收受政治献金为由约谈，服务处一度被“团灭”，后期丑闻连环被曝，其政治形象严重受损，民调转由赖瑞隆、邱议莹二人互有领先。赖瑞隆长期担任事务官，政治历练和选举能量殊为有限，个人色彩亦不鲜明，但被认为深获赖清德青睐，坊间皆传言“大赖挺小赖”，看好其出线。而邱议莹尽管有现任高雄市长陈其迈、前台行政部门负责人苏贞昌等“英系”和“亲英系”人马背书，但最终民进党综合民调结果仍显示，赖瑞隆以0.6%之差险胜邱议莹，获民进党提名，被外界视为“德（赖清德）意志”影响。

同样作为“六都”之一的台南市也是民进党派系争夺的重头地。台南是赖清德政治发迹据点和长期经营的“本命区”，此次党内初选各方势力汇聚博弈，事实上形成“赖系”拼杀“非赖系”格局，不出意外地展开了“妃宪对决”。

一边是赖清德极力提携的子弟兵林俊宪，另一边是同为多年民代、流转多个派系的地方实力人物陈亭妃，二人在2022年台南市初选就斗得两败俱伤，结下梁子。林俊宪被称是赖清德“金主家族”出身，长期被赖视为嫡系，以及赖离开台南后的“代理人”“守门员”，在赖的南台湾政治布局中承担关键角色。而陈亭妃长期在地经营，选举经验丰富，支持者黏着度高，虽被视为党内“孤鸟”但斗性顽强，此前就曾坚持参选民进党中常委，被“正国会”除名而转投“英系”，此次更是在赖清德明确属意林俊宪接班情况下以“反赖”旗号坚持参选，民调一路领先。面对赖清德屡次公开弹压，以及现市长黄伟哲、民进党台南市党部主委郭国文及绝大多数绿营市议员“挺宪”的围攻之下，陈亭妃在最终民调比拼中仍以60.85％的支持率，领先林俊宪的58.16％取得出线资格。

民进党在高、南两地初选党内厮杀刀刀见骨，司法追杀、贪腐丑闻、私德劣迹、家族利益和黑料谣言等议题操作与政治工具轮番上阵，显欲置党内对手于死地。而试图在党内唯我独尊的赖清德，从初选规则开始就强力介入，导致各参选人“民调差距大、看好度胶着”的怪象，其最终结果并未能尽如赖所愿，亦可能埋下民进党未来在“南二都”失算的伏笔。

尽管民进党最终确定了高雄市、台南市的党内提名参选人，但初选风波并未停息，派系暗战还在持续，赖瑞隆、陈亭妃的选情声势也未看涨。

赖清德虽然在高雄如愿让子弟兵赖瑞隆出线，但赖瑞隆“政治人设”被认为就是“助理命格”，“抗压能力差”“辨识度不足”“咖小脾气大”，甚至被黄国昌嘲讽“没有政治魅力”，并非适应岛内残酷选举斗争的理想人选。其在民进党委托山水公司操作的“初选民调”中，领先国民党参选人柯志恩30%，但在绿媒“新头壳”同样委托山水的民调中优势仅剩11.6%。对此，台湾媒体人沈政男认为，绿营民调数据是在民进党事先动员下，“抽样误差造成的扭曲”，赖瑞隆实际跟柯志恩的差距，可能在3%的误差范围内。而1月19日ETtoday民调甚至显示，柯志恩支持度以44%对上赖瑞隆的37.7%，领先6.3%。

但外界也认为，尽管赖瑞隆个人并不强势，但其初选时能铺天盖地设置广告牌、投放文宣与媒体资源，“烧掉上亿元（新台币）”，背后是资金充沛的派系奥援。加上众多绿议员和300名里长站队相挺，都表明“新潮流”的“钞能力”和组织力后劲“深不见底”。

几乎没有派系奥援的陈亭妃，在击败了党内最大派系“赖系”“新潮流系”支持的林俊宪后，最需要的就是弥平初选裂痕，但派系角力并未随初选落幕告一段落，赛后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。

陈亭妃在民进党组织的三份民调中，胜出林俊宪5％以上，优势相对明显让“德（赖清德）意志”难从民调下手操作，再度证明陈基层势力较强。但选后，无论赖清德和林俊宪都对陈亭妃不假辞色。与此同时，陈亭妃在整合绿营“挺宪”议员方面也遇到麻烦。19名民进党议员和5名亲绿无党籍此前公开抨击陈亭妃“为己利多次叛党”“主导台南市议长选举跑票案”。对此，陈亭妃试图展示“大和解”动作，个别致电“挺宪”议员寻求拜访却吃了闭门羹。最终由民进党籍台南市议长邱莉莉出面集合全体“挺宪”议员与陈亭妃会面。会面中，陈亭妃被要求签署由23名绿议员连署的“三点协议保证”，即切割赖清德的政治对头、台南市前议长郭信良，保证“不辅选国民党”和“尊重党团自主产生议长”，遭陈拒绝，双方不欢而散。台湾舆论认为，此举对陈亭妃而言是严重羞辱，是“新潮流系”要陈彻底投降，若陈签署一定会落选。

如果赖清德强行以“合法”借口“换妃”，必然引发“专断滥权”“践踏制度”的反对，甚至面临“排妃让龙”指责。如此，必将触怒台南基层，更会激化“英系”“苏系”等“非赖”力量联手反制，导致赖清德丢失“本命区”，这是赖不可承受之重。

从高、南两地民进党初选可以看出，民进党能否保住“南二都”，关系的并不只是一席市长宝座，更是“信赖政权”在南台湾的政治地基，以及民进党的“党本”和基本盘，也关系民进党整体权力结构。对于赖清德而言，“南二都”的结果决定了此次地方选举的整体成败，更直接关乎赖能否保住党主席和2028年寻求连任。因此赖清德“一竿子插到底”强力主导两地提名，从而受到其他派系的强力挑战掣肘，不得不忍恨妥协，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个人、派系和政党的权力最大化。

民进党此次党内初选各县市情况，已演变为一场赖清德阵营的“新潮流系”与“蔡英文—陈其迈—苏贞昌联盟”之间的派系大对决，这背后是蔡、赖长期权力矛盾的集中爆发。蔡英文近期动作频频，动见观瞻。可见一旦赖清德持续走弱或陷入重大危机，不排除派系反扑挑战“独尊赖系”的权力格局。高、南市长选举不仅是民进党内派系斗争缩影，更是赖清德政治权势是否动摇，岛内政治格局有无板块位移的指标，有待进一步观察。

（刘匡宇，中国社会科学院台湾研究所研究员）

原载：《两岸关系》2026年第2期